李政道先生

8月4日是李政道先生逝世周年祭日。作为一名外事工作者和教育战线的老兵，2000年8月4日，我曾有幸陪同李政道先生赴黄河北岸白塔山植树、拜访中国科学院兰州重离子加速器、瞻仰榆中《四库全书》藏书楼并参观甘肃省博物馆。先生的言行，深刻诠释了何谓“胸怀天下、情系中华”的“大先生”风范。

 

2000年8月1日至4日，李政道先生访问甘肃，出席“李政道博士奖学金颁奖仪式”，并就世界科技政策、前沿技术和国家西部大开发遇到的科技挑战与部分院士和年轻科技工作者座谈交流，此间受聘为甘肃省首席科学顾问和兰州大学名誉教授。

 

时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美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的李政道先生，是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他心系祖国，积极推动中国科技教育发展，曾建议设立博士后制度、完善自然科学基金制度，并创办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等机构。

 

根据先生意愿，重新调整了8月4日的活动安排，临时增加了上山植树和拜谒《四库全书》藏书楼。在活动现场，我才深切感受到先生作为著名科学家卓越的育人智慧、无私的科学奉献、深厚的家国情怀和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炽烈热爱。

 

金秋八月的兰州，气候宜人，我们前往座落于西关十字端头的黄河北岸白塔山植树。来到白塔山上的瞭望亭，李先生在此再次种下新苗。1990年，他与夫人秦惠䇹（原籍甘肃天水）曾在此种下四株云杉，寄托乡情与对兰州的美好祝愿。碑文记载了他们祝愿“兰州市成为科学绿洲”。

 

兰州果然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后来兰州大学、中国科学院兰州分院及相关科研院所以雄厚的教育科研实力，在祖国西部大开发战略中发挥了重要且不可替代的作用。我想这也正是先生再次登临白塔山植树的背后考量。

 

先生关心“䇹政基金”在兰大的落实，并设立“李政道奖学基金”奖励优秀学生。他相信“年轻人的成就，正是这样培养出来的。”这彰显了他“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的道德情操，启智润心、因材施教的育人智慧。”

 

李政道先生不仅以智慧和勇气书写科学传奇，更以赤诚爱国心，殚精竭虑推动中国科技和高等教育现代化。

 

1972年回国后，如何为祖国培养年轻科技队伍成为先生最深的关切。他多次回国讲学、建言献策，“勤学笃行、求是创新的躬耕态度，乐教爱生、甘于奉献的仁爱之心。”在先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先生始终关心兰州重离子加速器的建设。这项国家“大科学装置”于1979年动工，1988年底建成出束时，先生专门发来贺电。该装置能加速重离子至接近光速，不仅支撑前沿高能物理研究，也为癌症治疗等提供新途径，依托它已取得一批重要科技创新成果。

 

参观后，先生勉励青年科研人员勇攀高峰。临别，他在其爱作《对称与不对称》扉页签名“根法先生惠存，李政道二千年八月”赠予我。虽然自己科技专业知识匮乏，阅读时心里有点忐忑，但总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激励我为国家富强奉献、为民族复兴前行。

 

李政道先生是当之无愧的大先生，他总把个人科学研究与民族复兴大业和人类进步大势紧密结合起来，一直坚守“胸怀天下、以文化人的弘道追求。”李先生认为：“科学和艺术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首先要实现文化复兴。因此，在开展科学研究同时，他还对优秀中华文化怀有炽热的感情，自己也常为科学与文化艺术搭建桥梁。除了耳熟能详的与艺术家合作创作出很多物理题材画，比如与李可染合作的“相对论重离子碰撞”，与吴冠中合作的“对称乎”等，他还把岳父秦梦九收藏的22件贵重文物捐赠给了祖国。

 

2000年8月来访安排中，有先生会见省委书记孙英和省长宋照肃等领导的活动。会见时双方话题广泛，兴致很浓。当先生听到《四库全书》惊心动魄的失而复得故事时，他对抗战硝烟中继续从事学术研究和存续中华文化精神命脉的先辈们表示敬佩，并期望能够增加活动，赴榆中县拜谒这部世界上最大的手抄丛书。他了解到“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文溯阁本《四库全书》重回中国人手中。1948年7月，库书入藏沈阳故宫地下书库……抗美援朝期间，文溯阁本被运往黑龙江暂存。中苏关系紧张时，又转至兰州市榆中县战备书库。2005年7月，兰州市仿照沈阳文溯阁所建的藏书楼落成，文溯阁本《四库全书》才算安定下来。”

 

在先生的心中，跌宕起伏的《四库全书》保护历史体现的是一种中国人的民族精神，是中华民族文脉的接力棒。在榆中藏书楼参观过程中，他充分尊重文物保护规定，主动配合工作人员，换上无菌鞋袋，戴上白色手套，怀着无上崇敬心情轻轻翻阅，认真细读，爱不释手，一言一行，令人敬仰不止。此外，在参观甘肃博物馆时，他对作为国家旅游标志的“铜奔马”深有兴趣，详细询问发掘历史、保存现状和出展情况。之后，怀着喜悦心情与我们工作人员合影留念，并亲笔在照片背后签字“李政道，8/4/00”。

 

先生对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始终充满信心，他曾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同一棵树的一个枝干，每一棵树是整个一棵树的一部分……整个中华民族就是一个人，是全世界最大的人，是历史上最大的人，也是将来最大的一个人。”他如此说到，也如此做到。

 

去年此时，听到先生仙逝的噩耗，心中无比悲痛，真正体会“噩耗传来梦亦惊，寝门为位泪泉倾”之感。唐朝诗人李白写到“桃李待日开，荣华照当年。东风动百物，草木尽欲言。”一年来，每每捧起与先生的合影，次次端详先生的赠书，看到先生清新绢秀的签字，我总是百感交集。

2000 年 8 月 4 日，李政道先生（右）与本文作者（左） 合影留念

缅怀是为了更好地传承，时至今日，一旦想起先生就更加深刻理解习近平总书记倡导的教育家精神“心有大我、至诚报国的理想信念，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的道德情操，启智润心、因材施教的育人智慧，勤学笃行、求是创新的躬耕态度，乐教爱生、甘于奉献的仁爱之心，胸怀天下、以文化人的弘道追求。”作为这种精神的引领者、示范者和践行者，先生不愧是伟大的科学家、教育家和大先生。

 

先生已故，风范长在，精神永存！

 

（作者：我会理事、哈佛大学校友会副会长，中国浦东干部学院对外交流与培训开发部支部书记、主任。本文写于2025年8月4日）